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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是夜里两点开始下的。
陈默坐在市局刑侦支队走廊尽头的塑料椅子上,背靠着冰冷的墙面。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味儿,消毒水混着陈年烟渍,底下还沉着点铁锈似的腥气。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截,光线忽明忽暗,把他搁在膝上的双手照得青白,指尖沾着一点没能完全洗净的暗红印子——是印泥,不是血。他对自己强调,只是印泥。
远处传来模糊的喧哗,大概是楼下讯问室那边。赢了,又“破”了个案子。他闭上眼,能清晰地“看”到几小时前那间廉价出租屋里的景象,像一部过度曝光的默片,一帧帧在眼皮底下倒放回去。油腻的灶台,塞满快餐盒的垃圾桶,床单上那片深褐色的、不规则的污渍,以及污渍中心那个蜷缩的、了无生气的形状。
“小陈!还在这儿发什么呆呢?庆功,走啊!”
脚步声和一股子烟味一起撞过来。陈默没睁眼,光听声音就知道是老何,队里的老刑警,人糙,心热,嗓门大得能在停尸房开联欢会。
“不了,何叔,累了。”陈默睁开眼,扯出个很淡的笑。走廊昏暗的光线下,他脸上没什么血色,眼窝显得有点深。
“累什么累,你小子今天可是头功!”老何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,力道不小,“就凭墙上那点刮痕,床底那几根头发丝,愣是把那王八蛋逮出来了!队长都说神了!走走走,火锅,我请!”
“真不去了,”陈默稍微侧了侧身,避开那浓重的烟味,声音不高,但没留什么转圜余地,“胃不太舒服,想回去躺躺。”
老何凑近了点,借着明明灭灭的灯光打量他,脸上的兴奋淡下去点,换上了些长辈式的担忧。“啧,你们这些高材生,就是心思重。案子破了,坏人抓了,还琢磨什么呢?过程不重要,结果正义就行!”
陈默没接话,只是又笑了笑。结果正义。是啊,人抓了,动机清晰——口角,冲动,激情杀人。证据链也勉强能闭环。出租屋的室友,一个在便利店值夜班的瘦小男人,被从床上拖起来时还一脸懵,直到看见自己T恤袖口没洗干净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点状喷溅型血迹,才瘫软下去。
逻辑通顺,合乎情理,完美。
只有陈默自己知道,那不对劲。不是证据不对,是“感觉”不对。当他站在那间充斥着泡面味和霉味的屋子里,当他的指尖拂过墙壁上那片被嫌疑人声称是搬家具磕出来的、浅浅的V形凹痕时,皮肤下面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、近乎幻觉的战栗。那不是磕碰的痕迹。角度,力度,残留的、近乎本能的恐惧轨迹……它更像一个标记,一个仓促间、用某种坚硬钝器划下的、未完成的符号。还有床底灰尘的分布,门口拖鞋的朝向,甚至垃圾桶里那些快餐盒的叠放顺序……每一个细节都在嘶喊,都在诉说着与那个“合理”动机截然不同的、更加混乱、黑暗、而且……更加“拥挤”的故事。
可他“说”不出来。他能推导出嫌疑人的身高范围、惯用手、近期经济窘迫,能推断出案发大致时间、受害者曾有短暂而无效的反抗,但他无法向老何、向队长解释那V形凹痕让他联想到某种祭祀性的刻痕,也无法说明为什么他觉得那一晚的房间里,除了愤怒的凶手和可怜的受害者,仿佛还存在着第三个……“观察者”。那是一种纯粹的、基于不合理细节堆积产生的直觉,是侧写师最忌讳的、最不“科学”的臆测。
他交上去的报告,严谨、规范、充满专业术语,逻辑链条无懈可击。正是这份报告,迅速撬开了嫌疑人的嘴。大家都满意了。
除了他自己。那股疏离感又泛了上来,冰冷粘腻,像这雨夜的水汽,悄无声息地渗进骨头缝里。他解决了一个谜题,却感觉离真相更远了。
“行吧行吧,读书人身子骨是金贵。”老何见他兴致缺缺,也不再勉强,从皱巴巴的烟盒里磕出最后一支烟点上,含糊地说,“那早点回去歇着。哦对了,刚碰到物证科的小刘,他说让你有空去一趟,好像有点东西……有点‘怪’,拿不准,想让你瞅瞅。”
“怪?”陈默抬起眼。
“谁知道,神神叨叨的,说是从你那案子的现场物件里发现的,但不属于本案证据链。”老何吐了个烟圈,被昏暗的光扭曲成奇怪的形状,“可能就是些不相干的垃圾吧。你去看看,不行就让他们按流程处理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。物证科在另一栋附属楼,得穿过院子。他起身,从挂钩上拿下自己的黑色夹克。衣服有些旧了,但干净挺括,是他少有的、能让自己感觉稍微“确定”一点的东西。
推开通往院子的铁门,潮湿的冷风立刻劈头盖脸涌进来。雨不大,绵绵密密的,在路灯昏黄的光柱里织成一张闪闪发光的网。院子空旷,角落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簌簌响,投下张牙舞爪的、晃动的黑影。他快步穿过水泥地,脚步声在雨声里显得闷闷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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