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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记得自己刚刚入宫时,被一摞接一摞的礼仪大事压得浑身酸痛,累虽然累,总归还是个强穿十二纹章衮冕的孩子,天大的事临头压来还是照睡不误。但过了没有多少时日,他再想阖上眼时,就觉得眼前的黑暗不是纯粹的黑,而是一重厚重的帷幕。其后总像藏着一些他拼力也无法触及的秘辛。
整个内宫建在城中地势最高的北面,寝宫内有人照看着燃烧整夜的银薰炉。他没有理由感觉到阴寒。但还是冷。冷意像墨滴入水中般,无声无息渗入他的骨缝。他揪紧被褥,将脸埋入掌间。喘息之间,心跳如擂鼓,跳动也带着河面渐渐结冰的碎响。
午夜某时,他不敢陷入睡眠,浑身冷汗地翻起身,挥开床帐叫道:“请……请亦舍人来。请她即刻进宫来。”
亦梁把腰带恨恨甩抛在床上:“阿姊,那小皇帝怎么又找你睡觉!”
亦渠揉着太阳穴,阴郁地扫去一眼:“……校书郎,这里是我的房间我的床,你脱什么衣服。”
“呀……不好意思,错了。忘了。”亦梁吐舌,急忙把外衣裹起,“我闻见书页的味道就想睡觉(亦渠:那你在通文馆做的什么营生)。阿姊……你没事吧,看你脸色不大好,是不是生病了?”
“无妨。只是坐了一天,干看书,头有些晕。”她撑桌站起身来,扶着额头,真觉有些站不稳,“放心,天亮之后,我在值房再补一觉。”
“可……”亦梁不顾自己衣冠不整,忧心地看着她。他不由走过去,从后托住她手臂。
亦渠叹气,手肘后抵,支开他的怀抱。她目光模糊地看往窗外,前院已经亮起了星点火把,是宫内派人来接了。
“阿姊。”亦梁难得和她亲昵,仍不死心地缓缓护住她正结痂的伤手,低眉嗫嚅道,“别去了。告个病吧。”
她闭上眼,没有再阻止他的动作:“我说了,无妨。”她只略倚靠着他停了片刻,便挣起身,取了大氅向外走去。
推开门时,她顿了顿,手扶门框唤道:“对了,亦梁。除夕记得早点回来,别在外面看灯迷了眼。”她在一阵一阵加重的头痛中微笑道,“我们一起过节。”
本在神伤的亦梁闻言又雀跃起来:“自然,自然。”
亦渠:“好。那我走了。”
亦梁:“唔唔,早点回来唷。那今晚我就睡阿姊的床了?”
亦渠:“滚。”
不知道有没有人私底下觉得,那条直贯皇城内宫的通天大道有些鬼气森森。亦渠撩开轿帘,看引路太监手持的宫灯随步摇晃。琉璃灯罩里画的是山水图,人间百戏,但只能照亮几步之余的路程。往前是一望无际的寂暗,所经大道也很快被黑夜收回。不辨方位,不辨时辰。重檐飞翘的正殿如鬃毛四张的兽首,翼楼便是伏击等候时纠起的两肩。若有凌驾在天空中的目光,便会看见这一行卑小的人们列队走入洞黑兽口,无知无觉。
亦渠很少做这种漫无边际的联想。她警惕地抬头看了看夜空。星屑的光亮甚至不及地上的如豆灯火,这罩笼天下的庐顶只是浓黑一片,越看越像忽沉沉地盖下来。她久坐在小阁里披阅文书,行在广阔夜空之下,却忽然受不了这种别样的窒闷观感。仿佛翻身跳出丹炉,只发觉仍在神人掌中。
她只能坐回软靠上,趁这时间闭眼休息。沉黑中,她想及大行皇帝丧礼之时。
宫室门楣上,漫飘着阴惨的丧幡。高扬瑰壮的飞翼之下,哑无人声。唯有为丧礼照明驱阴的燎木堆仍在燃烧,劈啪碎响。还未入睡的宫人和宿卫,从燎火前寸步之地的光明中穿过,又随即遁入冬季的长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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