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一文学网

弟九章瘸子（第1页）

我像一只受伤后躲进阴暗角落的野兽，紧紧蜷缩在石磨坊那冰冷潮湿的阴影里，眼睛死死地盯着墙角蔓延的青苔，一根又一根地数着，仿佛这样就能让我忘却右腿传来的钻心疼痛。那右腿蜷缩在身下，像极了一根被滚烫开水狠狠烫过的麻绳，毫无生气地扭曲着。

雨，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，细密的雨丝交织成一张无边的网，将整个小镇笼罩其中。檐角的水珠成串地落下，顺着我那畸形的瘸腿缓缓往下爬，每下滑一寸，都像是冰冷的手指在我敏感的皮肤上肆意游走，带来一阵彻骨的寒意。就在这时，镇长第七次派人前来询问哑巴石匠的死因。

“瘸鬼推磨那天，哑巴就吊死在磨盘上。”一个穿着胶鞋的民兵大踏步走进来，满脸的不耐烦，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痰，那口痰在满是泥泞的地面上迅速晕开，就像这个小镇上逐渐蔓延的恶意。石磨在这恼人的雨声里，有节奏地嗡嗡作响，那声音低沉而诡异，仿佛是哑巴石匠被残忍割掉的舌头，正在黑暗中发出无声的控诉。

全镇的人都对那个暴雨夜记忆犹新。狂风呼啸，豆大的雨点如子弹般砸向地面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哑巴石匠在那夜陷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，他眼神空洞，手里紧紧握着凿子，一下又一下，疯狂地敲碎了自己多年来精心雕琢的所有作品。那些凝聚着他心血与灵魂的石雕，在他的敲击下纷纷化作一堆毫无生气的碎石。最后，他用一根粗壮的麻绳，在石磨的横梁上熟练地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，随后便将脖子套了进去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。

小镇上的人们都在背后指指点点，那些流言蜚语就像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开。他们说我用那只跛脚，用力一踢，就把皎洁的月亮踢进了浑浊的水沟里，从而让哑巴石匠发了疯。可只有我自己清楚，那晚我正因为瘸腿发作，疼得在青石板上打滚，最后实在没办法，只能跪在地上，像个绝望的乞丐，舔着地上的雨水，连床边的尿壶都够不着。

葬礼的那天，天空依旧下着雨，阴沉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原本庄严肃穆的葬礼，却在众人的煽动下，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场对我的审判大会。就在大家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，那原本静止的石磨，竟毫无征兆地缓缓转动起来。三百斤重的磨盘，在没有任何人推动的情况下，发出沉闷的呻吟，仿佛一个不堪重负的老人在痛苦地喘息。它缓缓转动，碾碎了供桌上摆放的糯米糍粑，那雪白的糍粑瞬间变成了一团黏糊的烂泥。

穿长衫的私塾先生，平日里总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，此刻却第一个惊慌失措地跪在地上，他的声音颤抖着，带着一丝恐惧，大声喊道：“是瘸子的怨气惊动了磨神啊！” 听到这话，女人们像是被点燃了的火药桶，纷纷围了上来。她们眼神中透着疯狂与迷信，手里拿着绣花针，不由分说地插进我的旧布鞋里，嘴里还念念有词：“这样就能扎住瘸腿里的恶鬼。”我疼得浑身颤抖，却无力反抗，只能任由他们摆布。

随后，他们像一群疯狂的暴徒，恶狠狠地逼我赤脚推磨。我被迫迈出那颤抖的脚步，湿滑的苔藓像一条条狡猾的虫子，迅速钻进我的趾缝，让我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。我的瘸腿在粗糙的石板上艰难地拖动着，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，就像一条条扭曲的血蚯蚓。镇长站在一旁，面无表情地在磨眼里撒下朱砂，冷冷地说：“要用瘸子的汗腌出真相。”

随着磨盘的转动，我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。恍惚间，我看见哑巴石匠的脸从每一粒被碾碎的糯米里缓缓浮出来，他的嘴唇被麻绳缝成了一朵诡异的石莲花，那紧闭的嘴唇仿佛隐藏着无数的秘密，却永远无法诉说。

一天又一天，我在痛苦中挣扎着。到了第七天，我的右腿已经肿得像发面馒头一般，又红又胀，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能让我疼得昏死过去。就在这时，石磨突然发出一阵凄厉的声音，宛如母牛难产时的痛苦呜咽。紧接着，磨缝里缓缓涌出带着糯米香的血浆，那股甜腻的香气混合着血腥的味道，让人作呕。

私塾先生见状，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，他高高举起铜锣，一边用力地敲打着，一边扯着嗓子大喊：“瘸鬼现形了！” 众人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驱使着，纷纷举着火把，将桐油一股脑地往磨眼里灌。就在这混乱的时刻，我的瘸腿突然一滑，陷进了石磨那巨大的牙缝里。

巨大的疼痛瞬间将我淹没，我眼前一黑，昏死了过去。等我再次醒来，一切都已经结束。现在，小镇上的人们都说瘸子被磨神收了去。可只有我知道，那天是哑巴石匠在下面用力拽我的腿，我清楚地看到他的指甲盖里还嵌着未洗净的青石粉。

镇长为了掩盖这一切，叫人用铁水封了磨眼。然而，每到子夜，当整个小镇都沉浸在一片死寂之中时，石磨还是会发出轻微的声响，缓缓吐出带着糯米香的血沫。那血沫就像我藏在磨盘夹层里的半截瘸腿，孤独而绝望，至今还在这漫长的梅雨季里，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雨季，等待着那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救赎 。